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靠不住的历史

谢泳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《石语》笺释四则  

2012-10-05 20:18:0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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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《石语》笺释四则

 

1、王湘绮

 

《石语》是钱锺书1996年刊印的一篇早年谈话记录,内涉诸多近代文坛掌故,是一篇非常有趣的文字。钱锺书晚年公开此作(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),说明他很看重这篇谈话的价值。事后追记难免有个别记忆不确之处,但通观《石语》,可说语语有来历,事事有根据,足见钱锺书记性之好和读书之多之细。今人李洪岩、刘梦芙对此多有发覆,现再补充几则。

陈衍对王湘绮素所不喜,《石语》中对他多有微词。陈衍说:“钟嵘《诗品》乃湖外伪体之圣经,予作评议,所以捣钝贼之巢穴也,然亦以此为湘绮门下所骂。”钱锺书听后对答:“有沃邱仲子自称王氏弟子,作《当代名人传》,于丈甚多微词。又有杨皙子之弟杨钧,字重子,与兄同出王门,作《草堂之灵》,亦讥公不读唐诗。”陈衍笑说:“王学实少通材。”

钱锺书此处提到的沃邱仲子,是费行简的笔名。费行简早年有两本书很流行,一为《近代名人小传》,一为《当代名人小传》,即钱锺书提到的《当代名人传》,《石语》中漏写一“小”字。费心简这两本书,中国书店在1988年曾影印出版过,但《当代名人小传》所据版本易名为《现代名人小传》,有时让人产生误会,其实是同一本书。《当代名人小传》分为上下两卷,下卷中有“文人”一门,其中有陈衍。对他的评价是:“旧工为诗,专学宋贤,好为险刻,凡前人昌明博大之作,皆为肤熟,至谓有无难易,举不可作对,而所为诗,虽能独造,实锻炼末纯;兼治经学古文,谈经不泥恒解,间涉浅俚。由其未窥家法,古文陈义芜杂。综其所学,诗为最长,足俯仰乎半山小谷之间。(沃丘仲子《当代名人小传》第165页,上海崇文书局,1926年。)《石语》中,钱锺书对陈衍所提沃邱仲子的看法,即源于这一段话。

《石语》中提到的杨钧是杨度的弟弟,有《草堂之灵》一书印行,是一本笔记体著作,内涉文坛掌故甚多,可惜此书流传不广,1985年湖南岳麓书社重印过此书。杨钧在《论歌行》一节中指出,近有闽人选近代诗钞,湘绮之《回马岭柏树歌》、《登泰山诗》、《六朝松歌》、《生日宴集衡城作望庐山诗》诸篇,均未入选。闽人即指陈衍。杨钧说:“所谓纱帽体者,则录之甚多。故选诗非易事,苟无高远之识,诚不可妄作主张。据近代诗钞之选本观之,其人之学识乃在宋元以后,隋唐以前之诗法,非其所知者也。偶询伯兄皙之:‘选诗者是何人?’伯兄答曰:‘一不读唐诗之人耳。’”(见该书第30页)

《石语》中钱锺书对陈衍提到的“讥公不读唐诗”,实为杨度对陈衍的评价。中国近代文人交往有其特点,友朋友间相互评价,语近刻薄,但并不可完全当真。

 

2、叶长青

 

《石语》是钱锺书记录的和陈衍的一次私人谈话。私人谈话和公开评价不同。私人谈话较为随意,一般以否定性议论为特点,所谈多为人之短处,它有启发性,但我们也不能完全当真,私人谈话与公开评价对读,更有利于我们接近真实的历史人物。

1932年,钱锺书和陈衍谈话时,黄曾樾记录的《陈石遗先生谈艺录》已出版,陈衍自己应该意识到他和另外一个晚辈的谈话,也有公开的可能,所以他放言臧否时贤,相当程度上还是表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,虽然这些想法多数与他对时贤的公开评价不同,有些甚至是相反的,但这并不影响钱锺书这篇谈话的价值。文坛总还是要有些有趣的东西,文人间的相互评议,对理解旧时代文人的交往很有帮助,比如陈衍对叶长青的私人议论和公开评价,就是一个有趣的问题。

《石语》说:“叶长青余所不喜,人尚聪明,而浮躁不切实。其先世数代皆短寿,长青惟有修相以延年耳。新撰《文心雕龙》《诗品》二注,多拾余牙慧。序中有斥梁任公语,亦余向来持论如此。”(该书第43页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6年)此段言论,如果不和陈衍别处对叶长青的看法对读,就有可能产生误解。

《石遗室诗话》中对叶长青的看法是:“余初至厦门大学,可与言诗者惟叶生俊生(长青)、龚生达清。”(《张寅彭主编《民国诗话丛编》第1册第404页,上海书店出版社,2002年)并详细介绍叶长青:“字俊生,后改名长青,字长卿。在厦学余举充文字学教员。劬於著作,诗亦绝去俗尘,惟过求生涩”。陈衍在书中抄录叶长青诗甚多,虽有有所批评,但多数是正面评价。叶长青后来到金陵大学任教,陈衍书中也曾专门提及。《石遗室诗话续编》有一次谈到刘伯瀛的诗,陈衍也提到叶长青,他说:“诗从门人叶长青传来,长青本从伯瀛游。”《张寅彭主编《民国诗话丛编》第1册第548页,上海书店出版社,2002年)

叶长青(1902—1942年)是福州人,早年曾任厦门大学助教,后做过长汀、永安县县长,著述甚多,最有名的就是《石语》中提到的“《文心雕龙》《诗品》二注”,具体书名是《钟嵘诗品集释》(1933年,上海华通书局出版)、《文心雕龙杂记》(1933年,福州职业中学印刷)。

《钟嵘诗品集释》这本书,我没有见过,但从网上一篇关于本书的评述中了解到,叶长青在书中多次明言引述过陈衍《诗品评议》,所以从学术规则上说,责备叶长青的理由不充分。叶长青在该书《自序》中确有对梁启超一个看法的批评,并认为自己的观点“颇有学术启示意义”,而这个见识也许来自陈衍而叶长青没有特别说明,所以陈衍和钱锺书谈话中才有那样的评价。

《文心雕龙杂记》,很容易见到,书名是福州刘孝祚题署,孝祚字莲舫,曾任福建盐运史。书有两序,第一篇即是陈衍所写,他说:“长青富著述,近又出视《文心雕龙杂记》,其所献替,虽使彦和复生,亦当俯首,纪河间以下毋论矣。读刘著者,可断言其必需乎此也。若例以彦和之藉重休文,则吾与长青有相长之谊,岂休文素昧生平比哉。”

此序颇有意味,用刘勰《文心雕龙》和沈约的关系作比,也委婉表达了叶长青此书曾受过自己的影响。

陈声暨、王真合编《石遗先生年谱》,首页特别标明“门人叶长青补定”,谱中也时有叶长青补充的内容,声暨是陈衍哲嗣,王真为门人,如此署名,说明他们平时关系正常。《年谱》中记有“长青以家世不寿赖有垂白大母自颜所居为松柏长青馆。”(该书第301页,台湾文海出版社影印本)一语,叶长青也曾请陈衍为自己居处题诗,他们一起访名山胜景的记载,时常出在陈衍笔下,足证明他们关系密切。据《年谱》介绍,陈衍去世后,未刊遗稿尽为叶长青取去。福州林公武在《夜趣斋读书录》中,专门介绍叶长青《闵方言考》一书,据知此书也有陈衍序言,评为“博采见闻,可以补余所未载者尚多”。(《夜趣斋读书录》第120页,河北教育出版,2005年)

《石语》说叶长青“先世数代皆短寿”来自《年谱》中“长青以家世不寿”一语,而《年谱》经过叶长青补订,可见此语并不唐突。《石语》所谈诗人诗事,绝大多数可从《石遗室诗话》及诗话续编中得到索解,再证之《近代诗钞》所选诗之有无多寡,大概可以判断陈衍对当世诗人的真实评价。

 

3、黄曾樾

 

钱锺书《石语》中有两次提到黄曾樾,第一次是钱锺书在前记中说:“退记所言,多足与黄曾樾《谈艺录》相发。”(该书第29页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)第二次是陈衍批评王湘绮“学古往往阑入今语,正苦不纯粹耳。”钱锺书在此处下一批语:“参观黄曾樾记《谈艺录》”。钱锺书非常喜欢“谈艺录”这个书名,1948年出版他最重要的文学批评著作,也不避重复,用了“谈艺录”书名,《中书君诗初刊》中《哭管略》首联即是:“竟难留命忍须臾,谈艺归来愿已虚。”(该书第6页,1934年自印本)。《石遗室遗话续编》中第二次提到钱锺书,也引此诗颔联,但陈衍把诗题记成了《哭徐管略》,徐管略曾在无锡国专教书,1934年去世。

黄曾樾本书的全名是《陈石遗先生谈艺录》,1934年由中华书局出版,聚珍仿宋版印,线装一册,后多次重印,现已收入各种诗话丛书中,坊间极易见到。黄曾樾记录的陈衍原话是:“王湘绮除湘军志外,诗文皆无可取。诗除一二可备他日史乘资料外,余皆落套,散文尤恶劣不可读。至用泥金捷报等字,岂不令人齿冷。”(该书第2页,中华书局,1937年),与《石语》所言,基本相同。钱锺书只注一次,其实《石语》中还有几处与此相同,比如对严复、朱义胄等的看法,足见钱锺书对黄曾樾书非常熟悉,且是案边常备。

黄曾樾(18981966)字荫亭,号慈竹居主人。福建永安县人。曾入福建马尾海军学校学习法文,1921年留法,获博士学位,是陈衍得意门生,曾协助陈衍编纂《福建通志》。

《石遗室诗话》中记有:“永安黄荫亭曾樾,弱冠毕业法兰西里昂大学,而夙耽旧学,其师法国老博士某,甚器之,使著《中国周秦诸子哲学概论》,著录巴黎图书馆,得赠哲学博士,中国人未有也。归国从余游,致功诗古文词者甚挚。诗工绝句。”(张寅彭主编《民国诗话丛编》第1册第459页,上海书店出版社),《石遗室诗话》评论黄曾樾诗多首。《石遗室诗话续编》中又有三处涉及黄曾樾:“永安黄荫亭曾樾,法 国哲学博士,嗜诗古文词。尝记其所请益于余者,为石遗室谈艺录。余已采其诗入诗话。大略七言绝句为上,七言律、五言古次之。”(同上第490页)并抄录黄曾樾诗多首。另一处又说:“荫亭近诗,可采者已不少。今年赴欧美考察邮政,得诗率寄示余。”(同上第573页),“永安黄荫亭司长曾樾诗”,然后完整抄录了贡曾樾的一首诗。(同上第483页),可见其对黄曾樾诗的重视。

现在福建地方文史中,关于黄曾樾的材料很多,我南来教书后也曾稍为留意。抗战爆发后,黄曾樾曾随交通部到重庆,抗战胜利后一度出任福州市长。1949年后往福建师大中文系外国文学教研室任教授,1966年被学生打死。我的朋友作家萧春雷曾写有《诗人本色黄曾樾》,后又见庄南燕专文《黄曾樾之死》在《厦门晚报》连载,这些材料网上很容易找到,我就不再引述了。庄南燕的夫人恰好是黄曾樾之死的目击者,据她说黄曾樾文革中死得很惨,是被学生毒打后抛入臭水池死亡的。2008年,福建师大开过一个纪念黄曾樾的学术会议,但会议的论文集一直没有公开出版。

我曾在一家旧书网的拍卖图录中,发现1939年前后,黄曾樾为印刷其父黄梓庠《黄澹庵先生印谱》及自己的《埃及钩沉》,与时任商务印书馆总经理的李拔可的来往书札,共九封,此书札为早些年流散出的商务编辑档案,此事早为书界熟悉,近年拍卖会上所出多数近现代名人书札,来源于此。我将这些书札,结合《黄澹庵先生印谱》《埃及钩沉》的出版时间、版本分析,判断无误,并已释读出来,将另文刊出。这批书札,虽是具体编辑业务往来,但其中可以看出李拔可当年在商务的重要地位,他长商务编辑事务时,所出福建文献甚多。《黄澹庵先生印谱》前有何振岱、赵尧生、李拔可等的题诗,黄曾樾要求用“诃罗版或精细铜版印在谱前而通志之文苑传印在背面”,同时对《埃及钩沉》也要求用聚珍仿宋版线装印行,足见其对先辈的尊敬以及对中国文化的浓厚感情,不过因战时条件所限,后者未能满足,最后还是以洋装形式出版。

黄曾樾信中还多次谈及愿为印行高雨农《抑快轩文集》一事尽力,高雨农是福建光泽人。当时《抑快轩文集》的稿本存陈懋复、何振岱处,黄曾樾在信中说“人间只此两本,万一若遭劫收,奈何?深望吾伯能促成之,吾闽文献幸甚。”1944年该书印出。

黄曾樾热心高雨农著述,除乡谊之外,可能也与陈衍有关。《陈石遗先生谈艺录》中曾说:“吾闽古文家,朱梅崖外,允推高雨农先生澍然,其抑快轩文得力于李习之者甚深。难者集中碑版诸作,除陈望坡尚书神道碑等一二篇外,其余皆乡曲庸行,高先生能描写各肖其人而不雷同。惜其稿本数种,有八本者,有十二本者,全存陈太傅处,尚未付梓以公同好也。”(该书第6页)陈衍同时还讲了一则高雨农的轶事。陈衍认为:“文章与人品有莫大关系。当陈恭甫先生为道光通志总纂时,高雨农先生为分纂。陈没,高承其乏,任总纂。时某中丞怂恿劣衿,痛诋恭甫所纂。高先生寓书当道,力为驳斥,至辞馆不就。其行谊可钦矣。其书洋洋数千言,可谓至文也。”

黄曾樾得李拔可所寄陈宝琛《沧趣楼集》,他读后的评价是“惟管见以为不及夜起翁之前无故人也”,这些言谈,对研究郑孝胥及近代福建诗坛均有启发。

钱锺书交好中闽人甚多,1949年后,除与郭晴湖、郑朝宗多有往来外,与黄曾樾的关系也当引起研究者注意。钱锺书早年与陈衍交往,也和李拔可时相过从,我所见《中书君诗初刊》一书的复印本,封面即有“拔可先生诗家吟政   后学钱锺书奉”题字,可见当年福建诗人在中国近代诗坛之地位。

陈声聪《兼于阁诗话》中曾抄录黄曾樾七律《杨花诗》一首:“世态原来薄似纱,何须飘泊怨杨花。沾泥不染丰神远,坠地无声意气赊。岂为忘情离故土,只因赋性乐天涯。谁看万紫千红里,一树梨花冷月华。”陈声聪评论:“君少有才名,此诗不知何感而发,惟非其至者。”(见该书第218页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5年),知后来黄曾樾个人的遭遇,此诗为何而发,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
 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4、沈瑜庆。 
    《石语》中有一处提到沈瑜庆。陈衍和钱锺书谈到林纾时说:“黄秋岳、梁众异尝集沈涛园许,议作《畏庐弟子记》。沈为二子改名,一曰‘无畏’,一曰‘火庐’。畏庐闻之大恐,求解于予焉。”沈涛园即沈瑜庆。 
     沈瑜庆(1858——1918),福州人,字志雨,号爱苍,又号涛园,是沈葆桢第四子,曾做过江西、贵州巡抚。《涛园集》是他最有名的诗集,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由李拔可帮助印出,前有沈曾植、陈衍短序各一篇。今人卢为峰将沈瑜庆诗集,外加沈瑜庆之女沈鹊应《晻楼遗稿》、婿林旭《晚翠轩集》点校,合编为《涛园集·外二种》,2010年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,书后附有几则关于沈瑜庆的资料,惜过于简略。 

《石诗话》中有几提到沈瑜,最重要一次是:“吾为诗者,又有沈爱苍抚部(瑜)、林琴南孝廉(),皆不心致志于此事,然有可者。爱苍号涛园。以二百四十万钱买福州城内乌石山旧涛园其父文公祠。有古松,故以名。余识涛园时角,行坐诵吴梅村、庾子山《哀江南》。忽忽四十年,其子女皆受于余,重以姻,曾出资为余刊《元诗纪事》。人佳文字,咨嗟叹赏不自己。炙知名士,如之附。”(寅彭主《民国诗话丛编》第1卷第54讲清楚了“涛园”的来历,林琴南《畏庐文集》中有一篇《涛园记》。可与此对读。

钱锺书对涛园集》很熟悉,《七集》文章《汉译第一首英〈人生〉及有二三事》中有一注解,曾提到《涛园集》,钱锺书说:“苞原是带领严复建忠等‘官生’出洋的‘督’。他在德公使任,向订货时贿参观汪康年《庄谐选录》卷一、沈瑜涛园集》卷一《哀余皇》);是典型的官僚。)(该书166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5年)

苞“订货贿”案是晚清的一件大事,已有相多的究,也有各不同的判

沈瑜写长序,诗话中曾指出,也引述,他《近代诗钞》,沈瑜庆诗选了不少,《哀皇》也在集中,目典出王夫差和《哀江南》。沈瑜庆长序中:“出使大臣李请废船政,制船不如船。而己私其居之利”(《近代诗钞》第14卷)钱锺书《七集》那篇文章中,本意是苞《使德日》是中中最早提到德国诗人歌德的,注解中便涉及李苞的“订货贿”一事,并专门提到沈瑜的《涛园集》,可对晚清掌故非常熟悉。

上世三十年代,金梁撰《近世人物志》,专门引翁同龢日记评价沈瑜:“此人好,且有制,不愧沈文之子。”(周传记丛刊》第62376,台明文)。黄秋岳《花随人圣庵摭忆》中记沈瑜庆事甚多;陈声聪《兼于阁诗话》中也有一节专讲沈涛园。陈世镕《福州西湖宛在堂诗龛征录》卷二十,叙沈瑜庆诗事甚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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